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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爱,在世界末日之前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000.4     

 

傻子又出来了。
黄橙紫举起望远镜,只稍稍一转,便瞄到那只小蚂蚁常活动的墙角。整个炎热无聊的七月,它都在那儿爬来爬去,忙碌又孤单。和我一样。黄橙紫想。好像高考过后,“忙碌”这词就隐匿起来了,孤单嘛,也不至于吧……她认为这么想下去太没劲了。
不想了罢。傻子。都是傻子。
再稍稍一转,就是父亲的画室了(其实在这小院里本也用不上望远镜)。形形色色的女子出入其间,父亲忙碌却不孤单。她们大概也不只是父亲的人体模特儿。黄橙紫什么都懂。
昨天来的是模Ⅲ,黄橙紫早已给她们一一编过号了。奇怪的是无论模几号,摆的姿势都一样:背对黄橙紫的窗口,端坐着,像认真听讲的孩子。爸爸就只画这一种吗?难以理解。她们不着半件衣服……胴体,这个词让黄橙紫有点紧张。
丰腴的胴体如模Ⅲ,似是一把竖起的吉它,用望远镜可以感触她肌肤的光洁——一把光洁锃亮的吉它。画家的手搭在上面。黄橙紫相信父亲能拨出音乐来,且必是弗拉门戈节奏的,火辣急促的三拍子:嚓嚓嚓!嚓嚓嚓!今天的模特没见过,暂且命名为模X。X有些孱弱,肤色深,却也不失光泽。这该是把小提琴。画家的手仍旧搭在乐器上。黄橙紫隐约看到父亲拉出的音符,倏的,飞了!她不由得笑了起来。
举起望远镜,又看到傻子,忙碌又孤单。
傻就是傻,没有办法。


老师教了我们许多写文章的开篇方式:开门见山式,细节描述式,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式……老师永远赞赏新颖的开头。于是我每每写作文,必然拼命去想能引起老师注意的开首,绞尽脑汁。悲哀的是,无一不落入俗套。算了吧,如黄橙紫所言,傻就是傻,没有办法。我真拿它没办法了。老师对我说:“我真拿你没办法了。”
悲剧在继续,如“傻子又出来了。”
可我一直想记下关于黄橙紫的种种。我无法确定生活中这人是否真的存在,或者她只是飘浮于我的臆想里。我更不希望在潜意识的牵引下由她来讲出我自己的事情。变幻不停的想法难 揣摩,我最终还是动笔了。
我曾做过一个梦:某个陌生的地方,人们统统忙着怪异的 事儿。我跌跌撞撞的,似乎在找谁,找不着,焦急又迷惑。忽然,有个人闪现在我面前,挂张诡秘的笑脸瞅着我:“你看到 的一切都是虚幻之物,只有你自己是确乎存在的。你眼中的东西无非是你脑中的所思所想。”留下这句话后他蓦然消失。我迟疑了一会儿,低下头去看自己的身体。我自己,是“确乎存在的”,可这身躯,却是我“眼中的东西”,那我到底是虚无的还是真实的呢??
次日讲给同伴听,她们大笑。“形而上学!”,“唯心主义!”又一阵大笑。我只好跟着笑。唯心主义。我想起先知们的预言。


黄橙紫是在一个繁星密布之夜知道那个著名预言的。起先是用望远镜看星星来着(那小望远镜本也无法作天文观察用)。按照学过的光学知识,此刻看到的星星都是它们好几百年,甚至几万年前的模样。也许这颗或那颗现今已不存在了罢,可眼里的深蓝天幕中仍有它们闪烁的风采。这是何等奇妙!黄橙紫有一点激动,又多少有点伤感。怀着这种难名状的情绪,她再次举起望远镜。那些冷酷而沉默的星呵!夏夜凉风与黄橙紫一起感慨。
电台的午夜热线节目已开播,悠远的背景音乐,煽情的语调,接不完的参与电话——总是那一套。主持人娓娓地说:“大预言家诺查丹玛斯最具代表性的就是世界末日1999.8.18了。这位先知预言届时人类会毁于一旦。无论它是否可信,我 们今夜的话题将由此展开:如果真会有世界末日,你会怎样度过这最后一周呢?……”世界末日?黄橙紫一愣。她还未从无尽的感慨中挣脱出来。打热线的听众倒快,一个男孩的声音:“我希望和她一起过末日前的分分秒秒,因为——”“因为相爱,是吗?”主持人深谙此道。男孩子有些害羞地“嗯”一声。“好,那让我们的节目为你俩送上一首《因为相爱》,愿你们的爱情永远没有‘世界末日’!”果然又开始煽情。
啪!黄橙紫关掉收音机。真无聊!
她清楚那档节目不过是哗众取宠,可心里的某一扇门却忽然被敲开。最后一周,世界末日,爱情。我已经十八岁了,还未曾拥有过一份爱情!悲凉的感觉慢慢贴近黄橙紫。十八岁……爱情……她心烦意乱。天空中闪烁的小星,它们看上去挨得那么近,地上会有一个人,说着那个热线男孩一样的话,和我静静地靠着,直到最后吗?唉,真俗啊……也许那预言并不可信 ,可是……脸有点红。尽管在黑暗中,黄橙紫还是立即捂上脸。这一夜是睡不着了。


有关浪漫少年情怀的说法挺多,不必费心去查,小说和恋曲里比比皆是。夜晚十点的马路边常见早熟的孩子们,重复那些故事,高唱着那些歌。他们预支了自己的青春。
也有黄橙紫一般的,成天埋头念书,不理会身边事。她倒觉得自己耗在胡乱涂鸦上的时间远多于学习。除此之外,竟与外界无甚来往。读书,画画儿;画画儿,读书。绝对心无旁骛。看那些故事听那些歌时,她甚至不曾有过任何联想和憧憬!但她确实什么都懂,爱情于她犹如课本上繁复艰深的理论,能明白,却无从实践。
可是,青春总会翩然来临,某一天你忽然就会开始为爱与不爱的问题忧愁了,是吗?我是承认这一点的,大概黄橙紫也一样。


不眠之夜很痛苦。好容易熬到清晨,黄橙紫稍作打扮便出了家门。说不清要干什么,或许是寻找,或许就只逛逛而已。很久没出过小院的黄橙紫对大街上的变迁诧异万分:熟识的广告牌统统撤换下来,又一批俊男靓女不怕风吹雨淋上阵了。一律摆着很酷的造型,吸引你使新款手机或拜访某个网站。走来走去的女孩子们衣服都穿到了最少,吊带衫,超短裤,色彩鲜艳,比爸爸的调色板更精彩。黄橙紫看着看着便走了神。她敏感地注意到了一对对情侣,男方的手总爱围在女方的纤腰上。这似乎比爸爸把手搭在模特儿的裸肩上要暧昧的多。你根本想不到腰上的那些手接下来会怎样,可爸爸……下一步总可以猜到的。想得烦了,黄橙紫小声嘟哝了一句:“你们也不热呀!”没人理睬。
她不知不觉走到了曾经的高中,从大铁门的缝隙往里看,几十天前还那么喧闹的校园如今却冷冷清清,又一个令人诧异万分的变迁!黄橙紫屏住呼吸回想那刺耳的铃声,同学们的容貌——什么也记不起了!我不该把自己与他们隔绝的!她后悔莫及。有什么能见证那段过去的日子呢?毕业照?留言册?黄橙紫忽然非常想见到他们。她招招手,叫上的士,急急赶回家。
毕业照上大家都竭力做出最美的笑容,唯独黄橙紫,抿着嘴立在一隅,一副无所谓的样子。我当时在想什么哪!她莫名地忿忿起来。她用指甲在相片中自己的身上使劲刮了一下,留一道长长的划痕。我怎么那样呢……我……黄橙紫把相片凑到眼前一遍遍地看,烦得要命。相处三年的同学中,她能叫得出名来的居然不到一半。也不知他们都曾怎样看我……黄橙紫翻找着留言册,通篇客套的祝辞,淡淡的,完全出于礼节。没有人在上面抒写回忆,因为没有回忆。她感到无比遗憾。
有一页写得和别人不一样,大致是说“橙紫,你为何总是缄默?”一堆文绉绉的词句,但还真诚。黄橙紫记起那男孩,曾就此问过自己的,那时她只是低头拆卸手中的笔,不作声。现在拿起毕业照,还能找出那人,瘦瘦高高的,一身的自信——是 李恒吧?查过留言册上李恒的个人档案后,黄橙紫鼓足勇气在电话里找到了他。她后悔自己以前的冷漠。
“喂……我是黄橙紫。”
“……”李恒显然很惊讶。
……
……
“嗯,肯德基?好吧。”黄橙紫轻轻挂断电话。
我是要去约会了吗?她注视着镜子。长发柔顺,肌肤白净,秀气的五官——还算个美丽的女孩儿吧。镜中人笑起来。于是又出小院,叫了辆的士。
夏日午事一两点的太阳白晃晃的,快餐店内即便凉爽,也难见到人。黄橙紫摆弄着冰淇淋圣代的小勺,忐忑不安地等待着。我该说些什么呢?透明的杯内巧克力和奶油在一点点地融化,裹着自己内心的那块坚冰也在一点点融化。嘀嗒,嘀嗒,她仿佛能听到冰化作水滴落的声音,不对,是时间在流逝,秒针机械地跳动,嘀嗒,嘀嗒……她正想着,店门被推开了,有人径直走过来,瘦瘦高高的,一身的自信。黄橙紫偏头看他的装束:一条今夏流行的浅色皮带,把纯白的T恤束在浅蓝的仔裤里。感觉挺好的,嗯……可黄橙紫突然发现他的仔裤拉锁忘了拉上,那么明显!嗓子眼里像爬进了只小虫,她连忙扭头看窗外,一切白得耀眼。她都不知道李恒是何时坐到自己对面的。
“嗨,还好吗?”李恒的话很亲切,可是……
黄橙紫抬眼匆匆一瞥,又垂下头,杯里黑的巧克力和白的奶油化为一团,乱糟糟的像稀泥。我该说些什么呢!有关拉锁,她很想提醒李恒,可是……
李恒微笑 依然,话语亲切依然。黄橙紫愈发心烦意乱。她不知所措地捏着塑料杯,冷不防冰淇淋又溅了出来。她尴尬极了,脸涨得通红。李恒取过纸巾。仔细她帮她擦了,关切地问:“不舒服吗?”黄橙紫不敢抬头正视他,欲言又止。她最终下定决心,一字一字地挤出来:“你的仔裤,拉锁它……”男孩怔住了。黄橙紫再也坐不住,慌慌地跑去推店门,一阵令人窒息的热浪迎面袭来,她都快要晕了。


我听过一个故事,是个男孩子追忆他的初恋。约会时女孩长裙下的袜子皱得厉害,男孩忽然间难受得不行,尽管只是双皱起的袜子。然后初恋由此结束。当时觉得特别不可理解,直到有一天我也忽然间对同桌产生反感,只因他吃东西时嚼得极响……
大概生命中的许多改变就源于这种不起眼的小事罢。
也有不起眼的小事就让人产生好感的。我曾经狂热地迷恋过一个歌手,喜欢上他谢幕时饱含学生气的那一鞠躬!
好在它们都不算什么重大的转折。它们只是提供给我回忆的机会,让我高兴,让我难过,让我常常故作深沉地抒怀一番。
我把它们称为“那些点点滴滴”,听上去像某句流行歌曲。


黄橙紫趴在窗前看暮色中的小院。晚霞的颜色在不断变幻,那种主基调的红色在她看来总是暧昧的。她扫一眼父亲的画室,门虚掩着,留一条缝,像没拉好拉锁的仔裤。她的嗓子眼又难受了。还是找找傻子吧,它在忙什么呢?黄橙紫举起望远镜,在熟悉的角落一遍遍搜寻,第七遍的时候终于找着了那只小蚂蚁,它正兴奋地绕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打转。黄橙紫调整角度,力图看得更清楚些——一只腐烂的绿头苍蝇!
啪!她仍掉望远镜。
桌上是几日前买的少女杂志,整本书都是服饰、化妆品,以及必不可少的爱情故事。恶心感尚未散去,黄橙紫随手翻翻,又合上,闷了一会儿,还是打开了。这期的爱情主题是网络情缘,一篇篇如同那个电台主持人娓娓道来,很煽情。
黄橙紫暂时忘了方才的不快。唔,我哪天去网吧瞧瞧。她暗自计划。


我怀疑黄橙紫的生活在向我的生活靠近,这是我不愿承认的。可发生在她身边的那些,我怎会如此熟悉呢?并不是原人原事,只是……那些感受,仿佛我也曾有过。这样一想,便觉得像是私人日记被公开了般,我有着说不出的恐惧。
我惦念着我的那个梦:我在找人,跌跌撞撞的。我在找谁呢?自己都能感觉到脸上盛满的焦灼。我努力地去想,想那人是谁,却无论如何也记不起来了!
或许某夜,黄橙紫会出现在我梦中;或许某夜,我出现在黄橙紫梦中,但我们并不相识。我们不过是芸芸众生中的两个同龄人。我们都在寻找。
很可笑是吗?
傻就是傻,没有办法。


“你的名字可真怪:),能告诉我你的truename吗?”
“这是真名呀。”在网上聊天,真名和假名能说得清吗?黄橙紫纳闷。“爸爸是画画儿的。”这大概可以作为解释吧。
“哦——”那个叫blueboy的人似乎长舒了一口气。“你喜欢摇滚吗?或者民谣,低吟浅唱的那种?”
“……”黄橙紫犹豫了一会儿,我喜欢的……
“我们有个乐队,我弹琴写歌儿……”

“我特爱诗,抒情的生活,啊~~你呢?”
??
“我还……”
“我……”
???黄橙紫一时竟反应不过来。“我喜欢的……”生活中有那么多,说不清呀。
“没关系啦,你真是个腼腆的女孩儿哦!”blueboy的这句话让黄橙紫忍不住笑了。这个“忧郁男孩”!
“不过,我就喜欢你这样的姑娘,现在已经很少见啦:)”
黄橙紫的脸有点红。
……
“嘿!如果你打字不太方便的话,我们可以电话里聊聊的,OK?记住了哦,35652798!”
“我等你^-^”好像很深情。
黄橙紫的脸已有些发烫了。
现实中,这会是怎样的一个男孩呢?她从网上下来,怀着好奇,走进街边电话亭。
35652798。嘟三声之后,接通了!


这是个网络时代。.com,.net,伊妹儿,电子商务。你无法拒绝。
我就无法拒绝,所以上网。.com,.net,伊妹儿,电子商务。敲敲键盘,点点鼠标,简单又方便。忙得不亦乐乎。
如果不想太负责任,在聊天室里你可以叫blueboy,也可以叫bluegirl,甚至可以名为bluepig。大多数人不会介意你到底是“蓝色的”pig,还是“忧郁的”pig。名字不过是个符号,它代表你,可你不是它。
但我是爱琢磨的,与自己聊得天花乱坠的那人,是boy还是girl呢?只有一点是确定的:不会是pig。
这未免有些滑稽,大概真正的网虫们不去去细想这些的,所以我还不是真正的networm。我始终不能把网络等同于完全虚幻的世界看待,如同我不可能做到在电脑前毫无表情。真情实感怎可以随意付诸戏言间!话虽这样说,我却仍然常扮作男性在聊天室里晃荡。倘若有天,发觉网上熟识的女孩原本也是异性在演绎,那会怎样?这类问题太常见,无所谓吧。但你若是第一次碰上,也许就难以接受了,譬如黄橙紫。


“Hello!”对方的的声音在黄橙紫耳边响起了,听上去甜甜的,尖尖细细的。
是个女孩!
“我找…”黄橙紫这才想起自己连他的真实姓名都不知道。
“blue——boy,是吧?哈哈……”电话那边似乎有一群女孩,嘻嘻哈哈笑不停。黄橙紫抿起嘴,把听筒从耳边拿开,悬在空中。
“你是黄橙紫吧?不好意思,我们原本想骗骗小女生……呵呵,做个朋友吧……”那女孩大声解释了一通。世界上怎么会有这般甜得腻人的声音?黄橙紫抿紧了嘴,把听筒伸到手臂能及的最远处。兴奋的嬉笑声还隐约可闻。“喂!喂!”那头在高声叫喊。
一、二、三!黄橙紫默念着。啪!她挂上了听筒。


傻就是傻,没有办法。我不知该对谁说这句话。对自己说吗?


8月18日了。
黄橙紫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,或者,是目标坚定地走。
我不过是想在最后一刻之前找到一份爱情,哪怕是速食爱情——仅仅是一份爱情而已!黄橙紫回想起一周来的不快,总学得冥冥之中有谁在阻挠。街边的大音箱里传来一个男歌手的情歌:“直到世界末日……直到世界末日……”她更加沮丧了。
天上厚重的乌云,压着每个高兴、不高兴的人的心。一场大雨不可避免地将倾注在这个城市,街上仅有的几个行人飞快地赶路,慌慌的。黄橙紫仰头看天,一片昏黑。云块挤在一起,像一双变形眼睛,直勾勾地盯着黄橙紫,很是吓人。世界末日真会是今天吗?黄橙紫看看表,还有六小时这一天就会过去。她无法预料这六小时内会发生些什么。那个预言也许并不可信……谁知道呢?
眼睛似的云团仍紧盯着黄橙紫,她怕极了,匆匆推开街边一扇门躲进去,等到坐定在一张奇特的椅上,才发现是家小酒吧。不知是否由于糟糕的天气,店内就只有一名闲着的男侍,吧台后有个调酒师——黄橙紫是唯一的客人。男侍并不太殷勤,上下打量着年轻的顾客,淡漠地问她要什么。“嗯?你说呢?”黄橙紫恍恍惚惚地望着他:相貌很普通,但看上去还算舒服。他的腿好长!长腿男侍不再说什么,一会儿便端来一只精致的杯子。黄橙紫不知道杯中是何物,也不想去知道。她握着玻璃杯,毫不犹豫地,一小口一小口地啜起来。
恍惚的状态在延续。脑子里仿佛有座大的舞台,一个蹩脚的灯光师在打光,只有黑白两色,没有过渡,不是特别明亮,就是特别黯淡。黄橙紫看见父亲的模特儿一个个走过去,灯光照到她们裸着的背,每人肩上都负着画家的手。爸爸有那么多只手吗?难以理解。“吉它”来了,“小提琴”也来了。嚓嚓嚓!嚓嚓嚓!三拍子的弗拉门戈节奏响起,一下子又变成了马尾弓下的华彩,音符纷纷坠落,像暮春飘零的花瓣。黑白的舞台转瞬间一片绚烂,灯光师超水平发挥,居然调出了黄橙紫熟谙于心的那种暧昧红色!是在颁奖吧,一个女孩被评上网络小姐,她说,我的常用网名叫bluepig,呵呵。声音腻死人。李恒怎的在谢幕?很得体的一鞠躬,黄橙紫注意到他的仔裤拉锁又忘拉上了,一只小蚂蚁正要顺着洞开的地方往里爬。“傻子,别,别!”她狂喊。她的头快爆炸了。
啪啪啪。还有人鼓掌!黄橙紫茫然环顾四周。
啪啪啪啪!拍掌声越来越响。
黄橙紫睁开眼。是长腿男侍。酒吧提前关门。听得出外面暴雨击地,发出了巨大的响声。她再次看表,十一点了。
“跟我回家吧。”长腿的神情温和了些,目光投在黄橙紫脸上。
这就是我的爱情了吗?黄橙紫愣愣的。还有一小时,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些什么。她晕晕乎乎就坐上了长腿的单车。雨夜无人的空旷街道上,单车尽可以疾驰。长腿低头,对坐在前面的女孩轻轻地说:“我爱你。”黄橙紫仰起脸,豆大的雨点打到眼里,又淌下来。也许是在流泪,泪水和雨一样冰凉。“我爱你??我爱你。”她喃喃着,声音是那么的小,只有自己才听得到。
长腿一进家门便脱下制服,解开衬衣,直到赤着上身。他的胸肌很美啊。黄橙紫偏着头,远远地看。其时她自己浑身上下也早湿透,衣服紧贴着身体。十一点五十五分了。她哆嗦了一下。长腿打收音机,抒缓的轻音乐立刻盈满小屋。这是整点节目前常有的断章,用来填补不长不短的空档时间。他望着黄橙紫,声音异常温柔:“你的衣服都湿了。”黄橙紫点点头。“换下来吧,可别感冒!”何止是声音温柔,眼神也不一般了。“换”下来?什么意思?黄橙紫不作声。除了各自发梢的水滴,一切像是凝固了。可屋子里明显有一种躁动的情绪在蔓延。两人僵持着。十一点五十八。长腿终于忍不住走过来,走到怔怔坐在床边的黄橙紫面前,捧起了她的脸,目光如火。


这就是我世界末日前的爱情了?黄橙紫有点迷糊,她反复问自己。她很清楚这屋子里接着会发生些什么。她可以感觉到长腿灼热的双手,变形的眼睛,还有他急促的呼吸。爱,在世界末日之前,这能算吗???收音机在倒计时:“嘀、嘀……嘀——”随着拉长的最后一声,那个午夜热线节目又开始了,悠远的背景音乐,主持人煽情的语调:“我的朋友,这一周过得好吗?科学和事实可以证明所谓的大预言并不可信,现在是8月19日了,我们正拥有新的一天……”
黄橙紫感到自己的心脏像是忽然停止了跳动。她推开脸颊边那双陌生的手,直直地盯着收音机。有人打入热线了,低声地倾吐什么。心脏又跳了起来,砰,砰砰,砰砰砰,越跳越快。黄橙紫眼前不断有各种色彩在翻腾,红的绿的,白的黑的、黄的蓝的……那些颜色是如此的纯粹,对比也因而如此强烈。与之同时,脑里也是一片混乱,所有经历过的事一齐涌进去,它们彼此搅缠着,像洗衣机里的脏衣服,剧烈转动一阵,又一齐被掏出。这些,那些,谁,我……我怎么会相信有世界末日呢?我怎么会相信世界末日呢!她难受,她恶心,她……尖叫一声,冲出了房门。

夏天快要结束的时候,黄橙紫等到了那张录取通知书。我该去上学啦。她轻抚着望远镜,微微地笑了起来。


这就是我想说的有关黄橙紫的故事。
老师教过我许多讲故事的结尾方式,可惜我不幸又落入俗套。悲剧一再上演。
傻就是傻,没有办法啊。
似乎,我昨夜梦见了黄橙紫,那么清秀的一个小女孩,柔柔的。可她有颗太敏感的心,我都不敢去接近。她偏着头看我。
她说,你在找谁?
她还说,你中有我,我中有你。
那些话吓了我一跳,幸好那只是个梦。
我坐在桌前,收拾纸笔,收拾心情。没有任何缘由,我忽然抬起头,我注意到,被自己用图片、海报贴乱了的墙上不知何时多了张画:一个裸女背过去,静静地坐着。她光洁的肩上,搭着一只男人的手!
难道,一直以来我所看到的只是这幅画?!
我彻底迷惑了。